殷夏昀的自述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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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叫殷夏昀。
  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取的,在他还没死之前。据说“夏昀”是明亮,灼热,不可直视的意思。太阳的别称,光明的隐喻,一个父亲对幼子最滚烫的期许。
  我活了十八年,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两个字。
  太阳是燃烧自己的东西,我不是。我是殷家墙根处生出的苔藓,潮湿且阴翳,贴着地表的肌理蔓延,靠吞噬无人认领的阴影活下来。
  我哥殷恩生说我这副样子叫“懒”。他说我的骨头大概是水做的,走到哪儿就淌到哪儿,毫无尊严地漫过所有平面。
  我喜欢在沙发上摊着,腿搭在扶手上,脑袋悬空垂下来,血往头顶涌,整个世界颠倒着看。
  那时候姐姐从楼梯上走下来,裙摆像一朵倒悬的花,小腿的线条从裙摆底下露出来。
  那是我的视角。
  我习惯颠倒着看这个世界,也习惯颠倒着看她。
  我那时候想,姐姐的睫毛好长,姐姐的嘴唇好粉。姐姐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先微微张开再闭合,像金鱼换气。姐姐的耳垂很小,薄得透光,被雨气氲成淡红色。
  母亲死的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死亡。
  我只记得她的手从我额头上移开,凉意从皮肤上撤离,潮水从沙滩上退去,最后一片暮色也从窗台上消失。
  后来是殷恩生把我们带大。说“带大”不太准确,他那时也才十九岁,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,西装袖口长了一截要偷偷卷进去。
  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殷家是蛰伏地底的蛇。我们不能抬头,不能吐信,只能贴着泥土的肌理爬行,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。
  而姐姐是我在地底的阳光。
  说来荒谬。
  一个同样被困在地底的人,凭什么成为另一个人的光?可事实就是这样,她是我灰暗视野里唯一的光源。
  姐姐的头发黑得像墨,几缕贴在脸颊边,衬得那张脸更小了。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整个握住,我觉得她整个人都可以被我收进掌心里,塞进口袋,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  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她,等了很久。我把手插在裤兜里,倚着校门的石柱,看着人群从教学楼里涌出来,又渐渐稀疏。
  她不在人群里。我等了二十分钟,然后开始往教学楼走。
  我不知道姐姐在哪间教室,她有没有参加社团,她放学后会走哪条路。我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,少到我只能在她消失的时候徒劳地寻找。
  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。
  我不喜欢不知道她在哪里的感觉,她应该永远在我的视线范围内,永远在我的听力范围内,永远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  我在五楼终于找到她了,姐姐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,后背贴着墙壁,手机举在身前,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,她在录像。
  我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,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里,在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身上。
  他们走后,姐姐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。
  她的裙子堆在大腿上,膝盖并在一起,小腿微微分开,脚踝交迭。她穿着白色的及膝袜,袜口勒出一圈很浅的印子,腿肚的线条柔软地隆起来。
  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。
  姐姐,你明明抖得这么厉害,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?
  姐姐,你明明那么害怕,为什么还要往前走?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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